火笼
(福州话:火--hui第一声,笼---ren第一声)
作者:黄敏88届🇦🇺
五月下旬,珀斯连日低温,冬天的脚步越來越近。大毛毯,加热器,棉袄...... 所有能保暖的物品齐齐上阵。裹在温暖的被窝里,思绪却飞到了从前......
1977年,父母还在闽侯山区廷坪任教。我跟随在父母身边,上小学一年级。那时的冬天非常寒冷,常常是一觉醒来,窗外的那株梅树上就已经落满了白雪。古诗云:"梅须逊雪三分白,雪却输梅一段香。" 听起来如此美好的意境,对当时的我来说,非但无法领略,还痛恨至极:因为寒冷,我的手上脚上长了很多冻疮。经常为了给我暖被窝,母亲得把收集到的输液的玻璃瓶灌满热水,放在我被子里充当热水袋。因为是玻璃瓶,有时开水刚灌进去,就裂开了,或者是不一会儿,热水就已经变成冷水了,玻璃瓶子散热极快,无法保暖。当时当地的老乡最常用的取暖工具就是火笼---一个陶制的小小的圆形容器,外边罩一个竹篾编的套子,套子的顶端有个把手,类似小茶壶的结构,只是少了边上那个壶嘴。用手一拎,就起来了。严寒的冬天到来时,老乡们就在壶里装几个烧着的木炭,走路时可以把壶柄挂在手腕上,双手直接放在壶口上烤火,坐下时,也可以把鞋子脱了,直接放在壶口上烤脚。既顾得了手,又不误了脚。现在想来,真的是高手在民间,这么实用实惠的点子都能想得出来,不得不佩服劳动人民的大智慧。起初母亲一直用输液的玻璃瓶给我们当做取暖工具。后来发现还是这个火笼好用,就花了三毛钱给我和哥哥一人买一个。当时班上几乎人手一个火笼,老师进来上课时,手里也提着一个。她不讲课时,我们就把火笼放到地上,把脚架上去烤火,然后腾出手拿笔做习题。当时能穿得上袜子的同学很少,虽然是在大冬天,很多同学还是赤着脚,趿拉着拖鞋。记得那时我有一双黄色的袜子,袜口上还绣有一只梅花鹿,是父亲去福州时给我买的,我宝贝得不得了,每天晚上睡觉时,都要把这双袜子整整齐齐地压在席子下,重大日子时才穿上它。班上有些同学知道我有这么一双袜子,就想瞧瞧到底是啥样的。拗不过大家的好奇心,有一天我终于把袜子带到班上来了。大家传来传去,一致认定这是他们所见过的最漂亮的袜子。为了臭美,我当场就把旧袜子脱下,穿上这双所谓最美的袜子。俗话说:乐极生悲。课间时穿上新袜子显摆,上课铃响时,忘记换回旧袜子,偏偏那天老师一进教室,就叫大家准备考试。手忙脚乱中,就把火笼放在地上,习惯性地就把脚架上去烤火,一片心思全在试卷上。考到一半时,突然闻到一阵烧焦的味道,老师提醒大家检查火笼口,我才意识到脚底下的袜子烤了个大洞,居然是有梅花鹿的新袜子!当时我的心里难过极了,强忍着眼泪,做完习题交卷。回到家后,不敢告诉母亲,偷偷找来针线,试图修补,无奈这个破洞太大了,几乎整个脚底都盖不住了,只好做罢。随后的几天里一直闷闷不乐,脑子里都是这双袜子。想一次,就后悔一次。这双被烤破的袜子真是见证了当时小小的我的心痛。此后又有好几次差点烧破袜子的经历,但幸运的是总在最后一刻意识到并及时脱险。看来"吃一堑,长一智" 这句话还真是有道理。
山区的冬天是刺骨的冷,尤其是井水。有句广告词"晶晶凉,透心凉" 用来形容这种从头到脚直透心底的感觉真的是非常贴切。那个时候,堆雪人,打雪仗是我们漫长冬天里的最主要的消遣方式。每一次打雪仗,我们都分成两派。输的一方每个人要捧一把井水洗脸。不幸的是我常常是输的那方,这可苦了我。每次捧井水时,我都恨不得天上立马能长出十个太阳来,温暖温暖我冰冷的小手和冻僵的小脸。当然太阳公公从来没有让我如愿以偿,一洗完脸,都顾不上擦干手,立刻捧起我的火笼,那瞬间的温暖,顿时让我有种重回尘世的感觉。现在想来"人间四月天" 也不外乎如此。
也许因为经历过山区的严寒,对阳光和温暖充满了渴望。长大后,对那些白雪飘飘的北国风光基本不感兴趣。事实上,时代已经发展了,那些寒冷的地区供暖取暖系统都已经很完善了。目前即使在山区廷坪,用火笼取暖的日子也已一去不复返了。感谢在山区的这段生活经历,漫漫寒冬里,火笼所带给我的温暖和意外,这些成长岁月中美好的体验,将使我一生都难以忘怀。
Min 2019年5月23号于Perth