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岛童年
作者: 曹而胜97届新西兰
蓝眼泪和野狗
我的故乡,在台湾海峡西部。那是一个孤零零的小海岛,一个世代以捕鱼为生、枕浪而居的小渔村。
那里的土地大多是贫瘠的沙地,长不出什么像样的庄稼,唯有少量的地瓜和花生,勉强在那片咸涩的土地里讨生活。我的童年,便是在那带着海腥味的风里慢慢舒展开来的。
小时候,我们一群孩子最喜欢做的一件事,就是夜里站成一排,对着月光下的大海撒尿。
那是一个神奇的时刻——随着热气腾腾的尿液落入海水,黑暗的浪花里常常会泛起一阵幽蓝色的波光。
那时候,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。
后来听村里的大人说,那是白天赤潮留下的东西。赤潮对渔民来说,是生计的威胁;可对孩子来说,它却像一种神秘的魔法。
很多年以后,它有了一个浪漫的名字:“蓝眼泪”。
十岁以前,我一直生活在那个由石头构成的世界里。
因为岛上不产木头,只有取之不尽的花岗岩,所以家家户户的墙是石板垒的,屋顶铺着厚重的大青石,甚至连猪圈都是用青石板盖成的。
几乎每户人家年初都会养一头小猪,等到年底,要么卖掉,要么留作过年的年货。
夏天的夜晚,我们最喜欢爬上硬邦邦的猪圈顶,仰面躺着看星空。
村里许多人家房前屋后的种葫芦瓜,花朵夜间盛开,小飞虫成群地围着花飞。吸引来了蝙蝠,它们在月光下忽高忽低地穿梭,像黑色的影子掠过夜空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样的夏夜,安静得近乎不真实。 而这样夜晚通常是村里大人吓小孩鬼故事的表演时刻。
我们村后山的路边,村前水库边上有很多荒废的墓。听老人说,那是“大跃进炼钢铁”年代留下的痕迹。为了炼钢,许多无主坟里的棺木被挖出来烧掉,只剩下一些残骸和空洞的荒冢。
入夜以后,偶尔会有磷火闪烁。那便是我们口中的“鬼火”。
偏偏那些流浪野狗,又喜欢把空坟当成窝。于是每当夜里路过那里,幽幽鬼火闪动,坟墓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总能让人头皮发麻。
于是,村里的鬼故事、僵尸传说,就这样一代代被创造出来。
可笑的是,故事讲完以后,原本说好一起看星星的人,最后全都挤成一团,吓得整夜不敢动弹。
但我从小并不是一个安分的孩子。
那些鬼故事不仅没吓退我,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。
那是一个周末午后,天气晴朗。我和堂哥一起往后山走去,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“闹鬼”的坟墓。
走到半路时,我看见一只脏兮兮、瘦得皮包骨的母狗从山上跑下来。
它乳头低垂,显然刚生过小狗,正下山寻找食物。
等我走到那片空坟时,里面忽然传出了微弱的嘤嘤声。
我趴在地上往里看,竟在冰冷的墓穴里发现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狗。
或许是孩子天生喜欢小动物,我居然爬进坟墓,把小狗抱了出来,然后转身往村里走。
没想到才走几步,身后便突然传来疯狂的犬吠。
母狗冲回来了。
我抱着小狗拼命乱跑,它就在后面死命追赶。我几乎能感觉到,它下一秒就会咬住我的腿。
慌乱之下,我把小狗放到一棵树下,自己拼命爬上了树。
那一刻,我终生难忘。
我死死抱着树干往下看,母狗在树下狂吼,声音尖锐得让人发抖。
可过了一会儿,它忽然安静了。
让我意外的是,它并没有把小狗叼回山上。
它只是慢慢转身,独自向山林深处走去。
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那只流浪的小母狗,竟就那样把孩子“托付”给了我。
可那一刻,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,反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我默默把小狗抱回了家,交给堂哥照看。
后来在村里,我也偶尔见过那只母狗。它总是隔着一段距离,对着我低声吠叫几下,然后迅速钻进乱石堆里消失不见。
它始终没有再靠近我。
很多年以后,我才真正明白那是一个连人都吃不饱的年代。
一只流浪的小母狗,也养不活自己的孩子。
后来,我离开了海岛,到城里去上学。
故乡的海风、石头屋、夏夜猪圈上的星空、那些关于鬼火与僵尸的故事,还有那只瘦小的母狗,都被一并留在了身后。
再后来,我又从那片月光下泛着幽蓝波纹的大海,漂到了另一片安宁而陌生的海湾。
而我也终于明白:
人这一生,其实一直都在迁徙。
从一座岛,
漂向另一座岛。

背景音乐: 莫扎特单簧管协奏曲第二乐章